CBDC:货币体系的机遇

2021-07-19 区块链风云榜 9803浏览

本文编译:金琪然

部分译文参考:王鑫   《国际清算银行2021年度经济报告》第三章:央行数字货币——未来货币系统的机遇

国际清算银行(BIS)在2021年6月23日发表的年度报告《CBDC:货币体系的机遇》中表示,央行数字货币(CBDC)将“为支持创新和服务于公共利益的开放和有竞争力的货币体系作出贡献”。

报告中指出CBDC以数字形式提供央行货币的独特优势:结算最终性(settlement finality),流动性(liquidity)和完整性(integrity),是数字经济中货币的先进代表。设计数字货币应考虑公共利益。如同新一代零售快捷支付体系,零售CBDC可以确保开放的支付平台并有利于创新的公平的竞争环境。采用新支付技术的最终益处取决于基础支付体系的竞争结构和数据治理。同样的技术可以形成增加访问数、降低成本、提升服务的良性循环,也可能导致数据孤岛、市场势力、反竞争行为的恶性循环。CBDC和开放平台对良性循环最为有利。基于数字身份识别的CBDC可以改善跨境支付,并降低货币替代的风险。多边央行数字货币(Multi-CBDC)可以解决跨境数字身份识别,但需要国际合作。

报告总共包含五个部分:第一部分,讨论了CBDC的公共利益案例;第二部分,阐述了CBDC作为先进央行货币其属性以及作为支付手段与现金以及新一代零售快捷支付(Fast Payment System)进行比较;第三部分,讨论了在支付和金融中介领域央行和私营部门之间的分工以及CBDC设计相关注意事项;第四部分,探讨数字身份识别及用户隐私设计背后的原则;第五部分,讨论了CBDC改善跨境支付的可能性以及国际合作。 

数字时代的货币

对现有的货币体系有着深远影响的变化正在萌芽。尤其新冠肺炎疫情以来现金支付急剧降低,支付方式迅速地向数字化方式转变。许多国家的央行更加积极参与到了作为央行货币先进代表的CBDC的研究中。CBDC可进一步推动支付体系的效率、便利度、安全性方面的创新。虽然自2014年以来CBDC项目和试点一直在进行,但近期进程明显在加快。

在评估像货币体系这样的核心制度改革时,最重要的标准应为是否有利于公共利益。在这里公共利益不仅是来自竞争性市场结构的经济利益,还应包含数据治理和基本权利,例如数据隐私权。

探索CBDC 为回顾和重申数字货币的公共利益提供了一次机会。货币体系是公共的,它渗透到人们的日常生活并支撑着经济。货币和支付的技术发展可以带来诸多好处,但最终个人受益情况取决于支撑它的市场结构和治理。相同技术可以形成鼓励平等访问、促进竞争和创新的良性循环,也可能引发市场势力和数据集中的恶性循环。结果如何取决于管理支付体系的规则以及这些结果是否会带来开放支付平台和公平的竞争环境。

央行对 CBDC 的研究正值关键时刻。最近涉及潜在数字货币创新的问题被提上议程。首先是受到越来越多关注的比特币和其他加密货币;第二是关于稳定币的争论;第三是大型科技公司(big techs)更普遍地进入支付和金融服务领域。

到目前为止,加密货币很明显是投机性资产,而不是货币。在许多情况下加密货币被用来洗钱、勒索软件攻击和其他金融犯罪。尤其考虑到资源的浪费,比特币几乎没有任何公共利益属性。

稳定币试图通过真实货币的支持来提高可信度。它可能会破坏货币体系的流动性并削弱货币作为协调工具的作用。无论如何所谓的涉及传统货币支持的稳定币最终只是传统货币体系的附属品,而不是游戏的改变者。

也许近期最重要的发展是大型科技企业进入金融领域。他们的商业模式依赖于与用户的直接互动以及作为这些交互必不可少的副产品——数据。大型科技公司进军金融领域,他们现有的用户数据,如电子商务、短信、社交媒体或搜索等服务中积累的数据,通过强大的网络效应为他们带来了竞争优势。涌向特定平台的用户越多,新用户加入该平台的吸引力就越大,导致形成“数据网络活动”或“DNA”循环(Data-Network-Activities)。

然而有网络效应支撑的大型科技公司的参与对于用户来说是喜忧参半的。一方面,DNA循环可以创造金融普惠、高服务质量以及低费用的良性循环。另一方面,它促使支付市场的进一步集中。比如在中国,两大科技公司共占据移动支付市场94%的份额。中国监管当局最近解决了在电子商务和社交媒体中将竞争对手排除在外的反竞争行为的担忧。市场势力的集中也是为什么一些经济体的监管当局用基于实体的方法(entity-based approach)来补充现有的基于活动的方法(activities-based approach)的原因。

市场势力的加深可能会加剧高昂的支付成本,这仍然是现有支付系统的最顽固的缺点之一,例如商家的高额信用卡借记卡手续费。尽管数十年来技术的发展大大降低了通信设备和带宽的费用,但作为传统数字支付方式的信用卡和借记卡的手续费仍然很高,仍然超过现金。在一些地区,信用卡手续费收入占 GDP 的比重超过 1%。

海量用户数据的可用性引发了另一个重要的问题——数据治理。数据带来的竞争优势可能会巩固市场势力。除了经济上的影响以外,保护隐私不受商业和政府的侵犯是基本权利。因此数据治理问题已成为一个关键的公共政策问题。在一次调查中,当美国消费者被问及他们信任谁会保护他们个人数据时,受访者表示他们最不信任大型科技公司。他们对传统金融机构的信任度更高,其次是政府机构和金融科技公司。其他国家也有类似的情况。

作为央行公共物品的数字货币

货币体系的基础是对货币的信任。由于央行提供最终的记账单位,这种信任建立在央行本身。与法律制度和其他国家基本职能一样,对央行的信任具有公共属性。这种“央行公共产品”是货币体系的基础。

央行在实现这些目标的过程中扮演四个关键角色。第一,提供货币体系中的记账单位。第二,央行以自身的资产负债表作为最终的结算手段为批发机构的支付提供最终性(finality),这也反映在法律上的最终性概念中。第三,确保支付系统的平稳运行。第四,监督支付体系的完整性(integrity),同时维护公平的竞争环境。

应该在央行在货币体系中担任的这些职能的背景下去看待CBDC。批发 CBDC 可供受监管当局监管的金融机构使用。与批发CBDC相比,更大的创新是引入零售 CBDC。零售 CBDC 修改了传统的双层货币体系,正如公众可以作为对中央银行的直接债权获得现金一样,也向公众开放了CBDC。

零售 CBDC的一个属性是它们不会给支付体系的参与者带来任何信用风险,因为零售 CBDC是对央行的直接债权。零售 CBDC 类似于一种数字形式的现金,而提供现金是央行的核心职能。其他形式的数字零售货币代表的是对中介机构的债权。中介机构有可能由于暂时缺乏资金甚至破产而导致流动性不足,这也可能导致支付中断。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风险已经通过抵押和其他保障措施得到缓解,但零售 CBDC 将消除任何剩余的风险。

零售 CBDC 有两种变体。一种是像现金的设计,允许所谓的token-based访问和匿名支付。这种允许个人用户使用密码访问的 CBDC,如同私钥-公钥的数字签名一样,无需本人身份验证。另一种是验证用户身份的“基于账户的访问(account-based)”,是以数字身份证为基础的方式。第二种方法更适合监测支付体系中非法活动,并且不排除保护隐私:通过适当地设计支付认证过程,保护个人交易数据不受商业方甚至公共机构的影响。 

CBDC架构和金融体系

央行和私营部门之间的适当分工对零售CBDC的成功至关重要。CBDC可以在央行货币和私人货币之间取得新的平衡。它们会是私人PSP(Payment service provider)生态系统的一部分,在不损害央行的货币政策和金融稳定的情况下提高效率。央行和PSP可以继续互补合作,各自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央行提供货币体系的基础设施,私营PSP用其创造力、基础设施和独创性为客户提供服务。

事实上有充分的理由反对完全由央行运营的单层体系,即直接CBDC。直接CBDC意味着将面向客户的大量业务,如开户、账户维护、反洗钱和日常客户服务等从私营部门转向央行。这种转变会削弱央行相对精简以及作为公共机构在经济政策当中的领导地位。

CBDC 最好是设计成双层体系,在双层体系中,央行和私营部门各自发挥各自的作用。一个符合逻辑的设计是在公平的竞争环境中由商业银行和非银行 PSP担任大部分运营和面向客户的业务,而央行专注于运营体系核心。这样既能保证币值的稳定,也能确保货币总供给的弹性,同时能监督体系的整体安全。 

然而由于家庭和企业在零售CBDC中持有对央行的直接债券,一些运营业务央行是不可避免的。央行和私营PSP之间究竟要怎么分工取决于数据治理和对PSP的管控。 

另一种是采用运营架构(Operational architecture),在此运营架构中私营部门负责面向客户的业务,如负责执行 AML/CFT 法规、尽职调查,以及实时进行所有零售支付等。但是央行也要做记录。这种“混合型”CBDC 架构允许央行充当支付系统的后盾。如果 PSP 倒闭,央行也拥有必要的信息——PSP 客户余额数据,可以替代 PSP 并保证支付体系的正常运作。目前处于试验阶段的e-CNY,中国人民银行发行的CBDC,正是这种混合型架构的例子。

还有一种模式是央行不记录零售交易,只由个别 PSP 的批发商记录,零售交易的详细记录由 PSP 维护。这种“中介型”(intermediated)CBDC 架构的好处是减少了集中性数据收集的需求,以及因为记录保存的分散性还可以提高安全性,这些方面已在几个发达经济体中进行了讨论。通过降低数据集中度的设计,可以增强隐私保护。缺点是因为 PSP 需要受到监管,需要额外的保障措施和审慎标准,以确保在任何时刻他们传达给央行的批发额准确地反映了其客户的零售额。

除了从运营方面以外,对财务中介活动方面的影响也是评估CBDC对经济影响的重要考虑因素。就像现金一样, CBDC可以被设计成最大限度地提高支付能力,而不是大量地流入央行的资产负债表中。通过确保商业银行可以继续作为储蓄者和借款人之间的中介机构,CBDC 的设计应进一步减轻对金融中介的系统性影响。虽然现金提供安全、方便的支付方式,但它并没有被广泛用于价值的储存。今天,与商业银行存款相比,消费者用于支付目的持有的现金量事实上非常少。 

总体而言,双层架构成为整体支付体系设计最有希望的方向。在双层架构中,央行提供基础设施,私营部门负责面向消费者的业务。而PSP 可以继续获取手续费收入,并通过给扩大的客户群提供 CBDC 钱包和嵌入的服务受益。基于双层体系的CBDC可确保商业银行在经济中中介资金的重要职能。混合型和中介型都为央行提供了健全的数据治理和高度隐私保护标准的设计选项。这两种体系中CBDC 都可以得到政策工具的支持,以便减轻任何对金融体系和货币政策产生的意外后果。 

CBDC设计中的身份识别和隐私保护

有效的身份识别对每个支付体系都至关重要。它通过防止欺诈、加强打击洗钱和其他非法活动,保证了体系的安全和诚信。为确保所有用户能平等访问,还需要更完善的身份识别。

假设 CBDC 是以账户为基础的(account-based),一个重要的问题是谁该验证要求加入 CBDC 网络的个人用户的身份,以及如何进行该验证。已在多个国家出现数字身份验证,但它们的具体设计和在公共和私营部门的分工上有很大的差别。

有些是完全依赖于私营部门的身份识别。如谷歌和Facebook 以及中国的阿里巴巴和腾讯等大型科技公司已经开发了自己的数字身份证,这是包含支付服务在内的他们许多服务所必需的。而某些私营财团则提供可用于多个提供商服务的统一数字身份证。例如,yes® 将允许德国储蓄和合作银行的客户使用他们的网上银行信息作为数字身份证。纯私人数字身份证的主要缺点是它们仅限使用于为其设计的特定网络中,因此有可能会导致数据孤岛以及在与其他服务的互操作性上有所限制。

有些国家是遵循公私合作模式。有些市场驱动的合作是在当局设定的原则指导下进行的。有些国家是私营和官方部门开发一个共同治理框架并在服务之间实现互操作性,如法国、荷兰。还有一些国家是政府影响较大的,政府主导的模型。

任何模式的身份识别框架都需要高标准的网络安全。无论是在新冠肺炎疫情之前还是期间,PSP都经常成为网络攻击的对象。近年来不断发生重大数据泄露事件,尤其在金融机构,数据或资金被盗的可能性也在升高。CBDC支付也会面临类似的风险。

总体来看,这些发展表明在数字时代CBDC最有希望的模式是账户基础的、建立在数字身份证基础上的,有公共部门参与的央行数字货币。数字身份证可能比实体证件更有效,可支持许多数字化服务。某一种数字身份识别方式不可能满足所有需求,因为不同的国家和地区会有不同的需求和偏好。近期在瑞士举行的投票正好说明这一点。投票者们总体上不反对数字身份证,但他们拒绝了由私营部门提供数字身份证的提议。数字身份证拥有的公共属性意味着公共机构在提供和监管方面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CBDC发行的国际层面

经济活动的全球化需要跨境线上服务也有相应的改变。旅行和汇款的大规模增长导致对跨境零售支付服务的需求不断上升。例如出境旅游支出在过去 15 年中翻了一番,而跨境包裹运输量增加了三倍以上。短短十年间,汇款增长了三分之二,2019 年达到 7,200 亿美元。然而跨境支付服务有时缓慢、昂贵、不透明且使用麻烦,无法无缝连接服务。 

CBDC 可以为改善跨境支付的创新铺平道路。它们可以利用零售用户对央行拥有直接债权来简化货币架构。然而设计特点与它们在跨境背景下的整体影响以及 CBDC 是否将服务于更广泛的公共利益有关。一个潜在的担忧是,跨境使用CBDC 有可能加剧货币替代风险,即外国数字货币取代本国货币,从而损害金融稳定和货币主权。事实上许多国家的央行将货币替代视为CBDC研究工作中关键风险 ——连同避税和汇率不稳定。

跨境使用CBDC带来的货币替代的风险可以是有限的,可以通过国际合作在很大程度上解决这个问题。一些货币在国际上广泛使用源于其他因素,例如一个国家金融市场的深度、效率和开放程度,对该货币长期价值的信任,以及对体制和法律基础设施的信任。例如,美元化通常在具有高通胀历史的国家更明显。一个外国货币不太可能仅仅因为它是数字的就能在别的国家站稳脚跟。 

结论

在金融和支付体系快速转型中,央行处于重要的位置。加密货币、稳定币以及大型科技公司的围墙花园生态系统往往与支撑支付体系的公共利益背道而驰。DNA循环可以鼓励广泛访问、低成本和高服务质量的良性循环,也能助长市场势力和数据集中的恶性循环。最终结果不仅取决于技术,还取决于底层市场结构和数据治理框架。

在这段变化不断的时期,世界各国的央行都在努力维护公众对货币以及支付体系的信任。为创造支付体系的未来,他们全力投入到零售和批发CBDC的开发,并进行其他方面的创新来增强传统支付体系。这些努力的目标都是促进符合公共利益的创新。

CBDC 是一次独一无二的机会,是一个设计技术先进的央行货币,提供具有最终性(finality),流动性(liquidity)和完整性(integrity)特征货币的机会。这些货币可以通过广泛接入,并提供基于数字身份证的数据治理和隐私保护来形成高效的新数字支付体系。要充分发挥CBDC在跨境支付方面的潜力,国际合作不可或缺。CBDC 设计方面的合作也将为央行应对外币替代和加强货币主权开辟新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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